抽象艺术不是形式游戏：从东方根脉看中国抽象的百年转化
2026 · ARTALPHA
在深圳国际美术馆「东方根脉与当代转化：中国抽象艺术的探索之路」展览现场，观众走近，凑近闻香——观看不再是唯一入口，呼吸、身体与空间一起进入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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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方根脉与当代转化：中国抽象艺术的探索之路”
展览海报，深圳国际美术馆
在深圳国际美术馆“东方根脉与当代转化：中国抽象艺术的探索之路”展览现场，观众走近，凑近闻香——观看不再是唯一入口，呼吸、身体与空间一起进入作品。
对艺术家欧阳文东而言，抽象艺术不必停留在“看不看得懂”的焦虑里：它像没有歌词的纯音乐，色彩、线条、节奏与结构本就可以直接作用于身体。
而当形式被提纯到近乎克制，气味成为缝合场域的“不可见之线”，中国抽象的“东方根脉”也从传统图式的借用，转向感知方式的当代转化。围绕抽象艺术的观看门槛、东西方差异以及“嗅觉—身体”的参与经验，策展人石一帆与欧阳文东展开了一场对话。
石一帆：虽然抽象艺术作为独立艺术流派已发展百余年，但我国公众对其接受度仍低于具象艺术。作为长期从事抽象艺术创作的艺术家，您建议观众如何找到“切入点”？
欧阳文东：经常在展厅里遇到观众问：抽象艺术到底好在哪里？我不建议先从“看不看得懂”开始。人有五感，当我们听到音乐时，韵律会立刻和身体接通，哪怕没有歌词。抽象艺术就像没有歌词的纯音乐，色彩、线条、节奏、结构，本来就可以不依赖“实词”的叙事而存在。
石一帆：抽象主义兴起于20世纪初的欧陆，而从广义来讲，我国抽象艺术的发展虽然离不开“西学东渐”，但自身又带有强烈的本土色彩。您如何理解中国抽象艺术的“东方根脉”，以及如何看待东西方抽象艺术之间的差异？
欧阳文东：西方抽象艺术，自1911年康定斯基《论艺术的精神》以来，已经走过一百余年。绘画逐渐不再以描摹物象为目的，色彩和线条本身成为表达的载体。蒙德里安把世界简化为横平竖直的三原色格子，波洛克拎着颜料桶围着画布滴洒。这条道路的内在逻辑，是“决裂”——与强大的写实传统决裂。抽象艺术一路做减法，一路告别，不断确立自身。“抽象”这个词的西文原意，就是“抽离”，从具体物象中抽身出来。因此，西方抽象在本质上是一场革命，带有悲壮感，每一步都要以“不再像什么”来证明决裂的纯粹。
《构成 8》 康定斯基 1923
《画面 I》 蒙德里安 1921
中国艺术并没有经历这样一种与具象传统彻底决裂的过程。南朝谢赫提出“六法”，第一位是“气韵生动”，第三位才是“应物象形”。中国艺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写形视为最高标准。所以，抽象艺术进入中国后，并没有“决裂”的情节，而是“相应”——在“似与不似之间”寻找自己的位置。这个“之间”，是中国艺术延续了千年的审美空间。它并不是康定斯基意义上的西方抽象，而是有着自身的审美逻辑。
《洞庭风细》 马远 南宋
唐代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以“神、妙、逸、能”品画，这一审美阶梯影响深远。中国艺术并非没有抽象冲动，而是从未将抽象理解为对现实的彻底否定。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开始，吴大羽提出“势象”理论，被公认为中国现代抽象艺术的重要开端。他的学生赵无极、朱德群先后赴巴黎，继续探索抽象语言。赵无极从保罗·克利的线条出发，最终回到甲骨、青铜与中国山水的气象，甚至放弃标题，只标注创作日期。他在西方获得认可，恰恰是将中国传统转化为了自己的语言。此后，余友涵的“圆”、丁乙的“十”、尚扬“董其昌计划”中的气韵、谭平的抒情抽象，构成了中国抽象艺术持续推进的线索。
《红色大地》 赵无极 2005
石一帆：在世界艺术语境中，抽象艺术被归纳为现代艺术而非“当代艺术”，而我国自吴大羽的“势象理论”起始，抽象艺术踩着时代的脚步走到今天，不仅没有淹没在历史中，反而在这个数字时代愈发欣欣向荣，本展览自策划之初也正是希望借此展开广泛探讨。您又是如何理解中国抽象的当代转化？
欧阳文东：今天讨论“东方根脉与当代转化”，不能只停留在传统图式的借用。东方抽象的精神基础，更接近于书写的禅意、笔墨的气韵、传统符号的隐喻，以及禅道思想中“虚”与“动”的理解。李禹焕在《余白的艺术》中写道：“东亚艺术的力量不在实体，而在空。一张画的价值由它激活的空白决定。”中国抽象中的留白，与西方极简主义的空白看似相近，其实并不相同。西方的空白可能是“无”，而东方的空白是“无中生有”——是江流天地外，山色有无中。
所谓“转化”，不是把传统符号简单搬上画面，而是把传统的感知方式转化出来。我们也不能停留在“似与不似之间”的幻觉里，自诩中国艺术天然就是抽象。书法线条虽有抽象性，但它与赛·托姆布雷式的纯线条书写不同，因为书法始终指向意义与书写动作本身。如果说西方抽象是对写实传统的“决裂”，那么中国抽象在加入现代性实践的同时，既应警惕“似与不似之间”的被动消解，也应警惕脱离自身经验的纯形式主义。
《自叙帖》（局部） 怀素 777年
《无题》（Per Nino） Cy Twombly 1970
石一帆：回到个体，您是如何开始抽象创作的？背后的思考是什么？
欧阳文东：我是从雕塑开始的。从中国美院到安特卫普，再到卡拉拉的石刻工作室，石头曾令我着迷。但那些力量、形式和构成，被我留在了过去。我后来开始追问：空气、时间、情绪、记忆，这些非实体的东西，能不能被“雕塑”？我的追问呈现在这个展厅里，形式被越来越提纯为简单的几何。我希望形式最大限度地去“克制”，对一切固化形式出离和否定，纯粹到不再服务于任何视网膜的叙事，纯粹到近似于奢侈，纯粹到让气味从造型中逃逸出来。
《即是即真 1#》 欧阳文东 2022
抽象的冲动在东方从未断绝，只是在等一个能证明自己的形式。里德在《现代绘画简史》中谈到，抽象艺术在20世纪完成了两次解放：第一次是形式从题材中解放，第二次是形式从旧形式中解放。而在我这里，也许开始了第三次解放——从视觉的垄断中解放，让多维感官加入。我并不在意是否发明了“嗅觉艺术”，更在意的是，现代主义的内在逻辑可以越出视网膜。观看与传统，并不必然冲突。
《 黑鼼 # 9》 欧阳文东 2025
石一帆：在当代策展工作中，我们经常思考观展的“民主与平等”：把艺术家、作品、空间、观者拉到同一界面，试图激发行业内外更多的讨论。在本次展览中，您又是如何通过作品将“参与权”真正交予观众？这将给观众带来哪些关于抽象艺术的新体验？
欧阳文东：我撤掉了展厅里作品前的“一米线”，邀请观众凑近闻香。这是展厅中感官平等的一步，也是形式的漂移、空气的造型。当形体、色彩和媒材的可能性被几近穷尽时，作品如何越过视网膜抵达新的可能？答案是把观看改写为参与，让行为完成审美，让呼吸去感知，让观者从画面的执迷中出离。
《消散-迁移 6#》 欧阳文东 2026
抽象艺术把感受变成可见，而我把可见变成感受。当体验不再依赖画面，当“审美”也可以由呼吸承担，交付给身体与行走，嗅闻本身就成为内容。“虚无之画”不再是修辞，因为作品此时真的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气场。我想把抽象艺术的形式与场域缝合起来，而缝合线，正是不可见的气味。最终，从“质量”转化为“虚量”，我的作品可以被称为“扩展感官场域的雕塑”。
《即是即真 22#》 欧阳文东 2026
抽象艺术不一定只停留在观看之中。当气味、呼吸和身体参与进来，它也许会成为一场关于空间、记忆与感知的重新命名。
展览现场 欧阳文东
关于策展人&艺术家▼
石一帆，策展人、艺术家。曾先后在法国La Collection Lambert当代艺术博物馆、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(PSA)、浦东碧云美术馆任职，现任深圳国际美术馆展览中心总监、华东政法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客座讲师。
学术背景：2003—2007 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（油画系）；2008—2012 法国阿维尼翁高等艺术学院。现工作居住于上海和深圳。
欧阳文东工作室肖像
欧阳文东，艺术家。我把时间涂上香料，用呼吸来觉知它的存在，作品是它的容器，作品不只为观看来产生形式，更是为激活身体感知的具身现场。
学术背景：1986—1991 中国美术学院（雕塑系）；1993—1995 比利时安德卫普皇家美术学院（高等视觉学院）；1995—1996 意大利卡拉拉美术学院（石刻工作室）。现工作居住于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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